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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美援朝親歷記

2020-10-22 12:08 婁底新聞網 彭月生

我叫彭月生,70年前,我作為一名中國人民志願軍戰士赴朝參戰,70年後回憶起抗美援朝的經歷依然歷歷在目,特別是回想起在朝鮮犧牲的戰友更是心潮起伏十分難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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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違抗父命,報名參軍

我1930年出生在湖南婁底漣濱鄉茅塘村一個窮苦家庭,解放前家裏上無片瓦、下無寸土,租住在富人家的茅草房。我是家中老大,下面有一個弟弟,兩個妹妹,加上父母,家中一共六口人,全靠租種當地一個地主的幾畝薄田生活,或是給別人當挑夫,到橋頭河去挑炭,有一年還去洞庭湖修過大堤,賣苦力。當時家裏窮得吃了上頓愁下頓,生活貧苦又艱難。

1949年,湖南解放後,我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政府給我們分了房子、五畝耕地和一頭水牛以及一些傢俱和農具。感謝共產黨,感謝毛主席,我們家終於過上了不愁吃喝的幸福日子。

1950年,朝鮮戰爭爆發,我在報紙和政府的宣傳中看到,美帝國主義武裝干涉朝鮮內政,把戰火燒到了鴨綠江邊。政府發出號召,要大家抗美援朝、保家衞國。

我當時積極參加土改工作表現出色,當上了茅塘鄉(解放初期有茅塘鄉)的民兵營長。1951年初,我看到了婁底鎮政府的徵兵通告,瞞着父親報了名。我父親知道後堅決不同意。因為當時家裏有兩個年幼的妹妹和一個尚未成年的弟弟,我一走,家裏就失去了主勞動力,農活全落到父親身上,他感到力不從心。

那天,我正在鎮政府接受政治學習。父親帶着幾個族親來找我,想把我拉回家去,我遠遠看到他們,就藉故躲了起來。找不到我,父親就找到鄉幹部,説明來意。鎮政府領導説:抗美援朝保家衞國是響應祖國的號召,你們應該予以支持。經過勸説,父親等人才悻悻離去。望着父親遠去的背影,我的心裏十分矛盾,在心裏暗暗地對父親説,請您老人家原諒我,自古忠孝不能兩全。

幾天後,我踏上了從軍之路。

出發之前,茅塘鄉給我發了一把傘、一個筆記本、一支鋼筆。然後大家在一起學唱歌,接受政治教育、瞭解國際國內形勢。我記得政治教官最清晰的一句話是:“誰養活誰?”這句話我思索了好幾天。解放前我們一家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卻吃不飽飯,地主老財整天大魚大肉還不幹活。我明白一個道理,沒有共產黨我還在餓肚子。接受教育之後,我們集合趕了兩天路,到了湘鄉。

在湘鄉,我們這批新兵大約有3000人,白天進行軍訓,晚上搞政治學習。軍訓的內容是打靶、投手榴彈、挖戰壕。我那時雖然讀過兩年私塾,但是也大字不識幾個,連家信都是由連隊文書幫忙代寫,隨着在部隊的學習,我認的字越來越多,終於可以寫家信了。

在湘鄉訓練三個月左右,部隊就出發步行到了湘潭易俗河,然後再坐火車到了漢口,在漢口住了一晚,繼續坐火車到了河北衡水清涼店。部隊整編完成後當時的番號是中國人民志願軍二十三兵團三十六軍,我在軍直工兵連。訓練幾個月後又坐火車到了遼寧安東準備進入朝鮮。

二、初入朝鮮,險些犧牲

我們是在一個晚上坐船悄悄過了鴨綠江,沒有歡送的鑼鼓,沒有歌聲,只有嘩嘩的流水聲。在月光下,我隱隱約約看見了被炸斷的鴨綠江大橋,再回頭,看見了越離越遠的國境線,心裏升起一種對國家、對家鄉的眷戀。但一想起我是去保家衞國、讓家人過上能吃飽飯的幸福生活,這種眷戀就轉化成了無窮的力量。

上岸以後,部隊就開始急行軍,我們每個人肩上背一個揹包,配備了八十發子彈、四顆手榴彈、一支步槍、一個水壺、一個乾糧袋,乾糧袋裏裝着炒麪、幹饅頭、幹蘿蔔條。渴了餓了就吃炒麪伴着幹蘿蔔。走了一晚,我的腳就打了血泡。當時在朝鮮我們沒有制空權 ,美帝的飛機白天不停地轟炸橋樑、車站和志願軍的運輸車隊。為了躲避敵機轟炸我們都是夜晚行軍,一晚上能走四五十公里左右,白天就躲進樹林宿營。行軍路上到處都是被炸燬的汽車歪倒在路邊。每隔一里左右就看到一個哨兵,負責預警敵人的空襲。

我記得有一天清晨我們剛到一個小火車站,就傳來空襲警報,我們四散躲避空襲,有的躲進樹林,有的躲進石頭後面,我慌忙中跑到一輛火車皮底下,只聽見炸彈不停落下,地面也被炸彈炸得劇烈震動,耳朵震得嗡嗡響。等空襲停止後,班長問我躲在哪。我説我躲在火車下。班長大聲吼我:“你找死,飛機就是專門來炸火車的!”這時我才明白,我剛才是撿回了一條命。

有一天黃昏在我們行軍途中,遇到敵人飛機來空襲,我們連有個姓譚的湘鄉戰友不幸被飛機機槍打死,我看見他腸子都被打出來了,司務長就找來一些白布,把他包裹好,就地掩埋了,土堆上面插了一塊木板,寫着:“譚某某同志之墓。”我們在他墓前敬軍禮,並高喊:我們一定為你報仇。

當時,志願軍紀律嚴明,有時候經過一些村落,就算下雨,我們也不進村擾民,而是就近進入樹林避雨。

經過五個晚上的急行軍,我們來到目的地,一個叫價川的地方。住在一個小山村,這個小村莊背靠一座大山,山名叫飛虎山,不遠處就是一條大河名叫清川河。

三、排除炸彈,勇當先鋒

到了價川,我們的任務就是修飛機場。

機場跑道大概長兩千米,寬三四百米。我們全軍以營、連為單位日夜加班修跑道,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,大家也不覺得累。

修了幾天之後,就發現晚上有特務在附近偷偷放信號彈。過了不久,美帝的飛機就來轟炸了。當時我們志願軍很少有飛機,也沒有高射炮,所以美帝的轟炸是很猖狂的,飛機飛得很低,俯衝下來幾乎貼到樹頂,我們躲在小樹林裏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敵機飛行員的大鼻子和藍眼珠。敵人每次空襲之後,就把我們平整的機場跑道炸得亂七八糟。到處都是彈坑,大的彈坑有一兩米深,直徑也有好幾米。空襲一結束,我們就馬上搶修跑道,平整彈坑。

敵人的空襲不僅破壞了我們的工程,而且造成了人員的傷亡,在一次空襲過後,我們連一名排長失蹤了,我們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人,後來在平整彈坑的時候,我們發現了他的遺體,已經腫脹變形了。看到戰友被打成這樣,戰士們都很氣憤,同時也很無奈,那時候我們手上只有步槍和輕機槍,打不到敵人的飛機,大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。

後來有一天晚上,我們志願軍的一個高射炮部隊,悄悄埋伏到了機場附近的一個小樹林裏。第二天敵人的飛機又大搖大擺來轟炸,就在他們剛俯衝下來的時候,我們的高射炮就砰砰地向敵機射擊,面對地面猛烈的炮火,敵人倉皇逃竄,飛機筆直地向天空逃竄,但還是有一架飛機被擊中,拖着濃煙掉下來。看到飛機被打下來,我們全體官兵拍手稱快,比吃頓肉還舒服。

自從發現我們機場附近有高射炮部隊以後,敵人的飛機再也不敢大搖大擺地來轟炸了,只敢派重型轟炸機在高空丟炸彈,丟了就跑,不敢停留,轟炸的準確性就打了折扣,有的炸彈丟到了清川江邊,有的還丟到了山上。但是狡猾的敵人有時候會丟一些定時炸彈,這些丟在我們機場和周邊的定時炸彈,成為了我們必須解決的難題。

為了快點排掉這些定時炸彈,追趕修建機場的進度,連裏面組織敢死隊,排查定時炸彈。我也主動報了名,敢死隊一共四十個人,每個人都拿着小樹枝和報紙糊成的小旗子,沿着機場跑道一字排開,進行地毯式排查,每發現一個定時炸彈,就在那裏插一面小旗子。我在插了一面旗子以後,走開了大概幾十米,突然聽到身後一聲悶響,一陣氣浪把我推倒,後面那個定時炸彈爆炸了,炸起的沙石像下雨一樣打在我的身上,我趕緊抱着腦袋,炸完後摸摸頭、摸摸身上,還好沒有受重傷,只有一些輕微的劃痕和砸的淤青,我算是命大躲過一劫。插好旗子後,我們敢死隊就分成幾組拿了一些幾十米長的繩子,栓在炸彈尾翼上,把炸彈拖出來,一直拖到清川江邊,進行安全引爆。

這次的排彈行動很成功,我們四十個敢死隊員沒有一個受重傷和犧牲,連領導後來表彰我們,指導員親自給我們敬酒,授予我們四十人“排彈英雄”的稱號。

經過近三個月的緊張搶修,我們終於把這條跑道修好了。修好後,我們接到上級的命令,要做好到前線打仗的準備,於是我們就加緊進行軍訓,每天練習射擊、投彈、刺殺。可是沒多久,上級又命令我們撤回國內,戰士們都很不甘心,我和許多戰友寫了血書要求上前線。

但是軍令如山,1951年12月左右,在接到回國的命令後,我們依依不捨地告別了朝鮮,離開了我們工作戰鬥了三個月的價川機場,回到了祖國的懷抱。

作者簡介:彭月生,湖南婁底市婁星區漣濱鄉茅塘村人,1930年12月出生,1951年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,歷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排長、指導員、教導員、團政治部主任、副政委,1978年轉業回到婁底漣鋼,任漣鋼修建部黨委副書記、工會主席,1990年退休。

責任編輯:劉芬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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